街垂千步柳 霞映兩重城——綠楊城郭是揚州
楊柳［散文］
成材不過歲三周，本地栽培地氣投。
處處柔條垂不斷，綠楊城郭是揚州。
楊柳舊稱枝揚者為楊，垂者為柳，今俗皆混稱之，揚地低濕，插之即活，三四年即可成陰，無培養(yǎng)之勞，有取材之利，橋旁屋外，垂條掩映，又得環(huán)境點綴之功，故里中幾乎無堤不柳，有地皆楊。王士禎詞云，綠楊城郭是揚州，蓋實錄也。
深秋的揚州，雖然少了春日煙花的氳氤，但遍地垂柳，依舊搖曳出滿城綠波。柳疏水凈，清風(fēng)輕拂，閑坐畫舫，即便不問平泉草木，這多麗湖山、杰閣幽亭，也如一幅書畫長卷在你眼前徐徐打開，“兩岸花堤全依水，一路樓臺直到山。”恍惚間，真以為自己成了乾隆，作了一次風(fēng)流逍遙游。
揚州去過多次，但舊時印象中，它只是一座蘇北小城，生硬的揚州話，不大的城區(qū)，古舊的房屋，雖有瘦西湖的點綴，仍擺脫不了局促、小氣和落后。對揚州人所謂的“杭州以湖山勝、蘇州以市肆勝，揚州以園亭勝”一說不以為然。但這次到揚州開會，一進揚州城，不說春風(fēng)十里，也是林木蔥蔥，“街垂千步柳，霞映兩重城”的景觀，竟然舉目可視，不能不說是意外。待到東道主安排我們游歷風(fēng)景名勝、城建風(fēng)光后，我才真正明白，為什么朱自清自豪地稱自己：“我是揚州人。”
一、畫舫
朱自清先生曾說過：“揚州的好處，大半在水上。在護城河上船，有七八里河道，曲折而幽靜。”揚州確因“州界多水，水揚波”而得名。這水指的就是繞城而流的長江和運河，指的就是穿城而過的汶河、小秦淮和位居城中的瘦西湖。城因水而活，繼而因水而興，揚州之所以經(jīng)歷二千多年滄桑而風(fēng)采依舊，與水是有很大關(guān)系的。所以，我們便從當(dāng)年乾隆的御碼頭上船，開始了水上游覽。
揚州畫舫在歷史上是很有名的。“揚州好，畫舫是飛仙。十面紗窗和月淡，一枝柔櫓發(fā)波圓，人在云水天。”在一本叫做《揚州畫舫錄》的書中，作者把這些游蕩穿行于河湖中的畫舫描繪得極盡詳細(xì)，這些畫舫也是儀態(tài)萬方，各顯其妙，名字也是千奇古怪，大俗大雅。作家余杰在其新作《香草山》小說中，不惜筆墨，與揚州女朋友萱在書信中大談?chuàng)P州畫舫，投其所好，以討得歡心。
我沒有見過古時的畫舫，想像中應(yīng)該是雕龍繡鳳，花團錦簇。而眼前的畫舫，確也是富貴雍容，古意十足。兩側(cè)船身，各有一條昂首翹尾的金龍，檐頂之上，是雙龍戲珠。下面則有椅有桌，桌上擺放著茶水和揚州點心，很是寬敞。據(jù)說當(dāng)年乾隆六下江南，在揚州就是坐著這樣的畫舫游覽瘦西湖的。
畫舫在小秦淮河里行駛，河不寬，水很清澈。兩岸楊柳低垂，柳陰中，是一座座明清風(fēng)格的古建筑，有的凌架于河面之上，有的俏立于小街之前，隱約可見懸掛的匾額和迎風(fēng)飄動的店招，竟然多是茶樓。也有山石竹影，隨意地散落，點綴著兩岸風(fēng)景。一陣風(fēng)過，依稀聽得不知從哪里傳出的樂曲和清唱。岸上人來人往，但不顯雜亂，隨處可見一些上了年紀(jì)的人，坐在河邊的石椅上，或閑閑說著話，或閉目養(yǎng)神，一副篤定的樣子。也有一些情侶，倚著欄桿，悄悄地說著話，見我們的船過來，抬起手搖搖，臉上燦燦地笑著。倒顯得我們的船急了些。
其實這畫舫在小秦淮里行駛顯得有些招搖，畢竟揚州的艷麗已成為過去，兩岸沒有了螢苑迷樓，更聽不到玉樹后庭花的遺音；還是一二人搖著一葉小舟，緩緩地蕩在靜幽的綠波里，看斜陽疏柳更為合適。
但畫舫一駛?cè)胧菸骱?，就有了不同的氣象。小秦淮是沉靜的，內(nèi)斂的，而瘦西湖是鋪張的。雖然這種鋪張是漸漸的，悠悠的，但到底還是透出了金粉浮華之氣。雕龍畫舫在碧波如鏡的湖面上行駛，把這種氣氛渲染得更加張揚，有著“十里春風(fēng)揚州路”的瀟灑和氣派。湖面上各種畫舫來回穿梭，顏色大多是金黃色的，與紅樓、綠樹、藍(lán)天成為鮮明的對比，煞是惹眼。
聽說古時的畫舫有很多名字，俗的不說，雅的有叫落霞孤騖的，有叫衣香人影的，有叫花月雙清、一湖春色的，也有叫載鶴、帶月的等等，多是從古詩中化來的，與瘦西湖的景色很是相配。但現(xiàn)在的畫舫，沒有了名字，只是按順序編了船號。我不知道揚州人在繼承畫舫這一傳統(tǒng)風(fēng)物的同時，為什么不讓那些有詩意的名字一并留存下來，為揚州文化增添更多一些令人回味的東西？
二、船娘
有船就有劃船的人。而揚州瘦西湖的搖船人卻是清一色的女人，被稱為船娘。這在國內(nèi)并不多見。我沒有考證這種習(xí)俗成于何年，但在揚州迎賓館房間的雜志上，卻讀到了有關(guān)介紹船娘的文章。
一篇是朱自清先生對船娘的評價，他寫道：“這些撐船的女子，便是有人說過的船娘。據(jù)說以亂頭粗衣、風(fēng)趣天然為勝；中年而有風(fēng)趣，也仍然算好。”朱自清先生所謂的風(fēng)趣天然我可理解，但如果是一色的亂頭粗衣，中年又無風(fēng)趣，在清秀的湖面上豈不有敗游興？與朱自清先生相比，郁達(dá)夫則有了要求：“若當(dāng)暮雨瀟瀟的春日，雇一個容貌姣好的船娘，攜酒與茶，來瘦西湖上回洲半日，倒也是一種賞心的樂事。”這位先生也是風(fēng)流雅士，**山水，游遍大江南北，對各處名勝總喜歡評論一番。他來揚州是沖著夢來的，是沖著山水佳麗來的。因游瘦西湖，就雇了一個船娘，由于她的姿態(tài)優(yōu)美，便若有所思，只等船到了天寧門外碼頭，他對那個船娘竟然有了依依難舍的神情。但到底那時的揚州已不是唐宋的揚州，他也不是杜牧，他對船娘的好印象最終只能止于信紙上，以至于回來后，寫信給林語堂，說：“我勸你不必游揚州。”
我來揚州不是尋夢的。所以，對它的一切我不會失望。反而是它給了我這個京口人更多的意外驚喜。因為先讀了文章，再看見船娘，我不像其他客人顯得那么驚詫了。可惜的是，我們的龍舟上沒有船娘，駕駛艙只一位粗壯的漢子在穩(wěn)穩(wěn)地把著舵。我是在瘦西湖上看見了她們的。說是船娘，其實大多數(shù)是姑娘。她們閑時就坐在船上待客，穿著淡淡的藍(lán)印花布服飾，腰上系著深藍(lán)底白碎花圍裙，很清淡樸素的打扮。據(jù)說過去的船娘多是黑色的綢褲，白色布衫，黑白分明，有人把她們比作湖上不易見到的忘機鷗鷺，讓人賞心悅目。這種裝扮的改變，不能說誰好誰壞，倒是船娘由撐篙改為搖櫓，讓人少了一種視覺上的享受。她們大多安靜地坐著輕輕地?fù)u著櫓，大些的船，因為是機動的，連櫓也不用搖了，則是控著舵，沒有了一點點動感。那種用竹竿“使勁一撐，竹竿一彎，同時身體靠上去用力，的臀部腰部的曲線和竹竿的線條，配合得異常勻稱、異常復(fù)雜”的美妙景象再也看不見了。
女人作為風(fēng)景，體現(xiàn)出的美也是不一樣的。透過船娘的樸實清素，她們表現(xiàn)出的更是一種內(nèi)在之美，朱自清們對這樣的美實際上是欣賞的，她們靠自己的勞動，贏得了人們的尊重。但也有一種女人，她是本身也是美的，是夜泊秦淮絕妙的風(fēng)景。她們是娉娉裊裊十三余，是楚腰纖細(xì)掌中輕，她們生存在銀燭秋光里，玩的是輕羅小扇撲流螢的游戲，對鏡畫眉，弄月吹簫，一曲歌罷，紅綃無數(shù)。她們眼波流轉(zhuǎn)，一笑千金。在岸上自然是香車寶馬，在河中也是畫舫繡船，說不出的香艷風(fēng)流。但這種美卻以青春作代價，畢竟不能長久。十年一覺揚州夢，青樓夢醒了，相伴她們的只有垂淚到天明的蠟燭了。
現(xiàn)在的船娘并不是土生土長的揚州人，她們大部分來自蘇北農(nóng)村。為了生存，干起了這樣的行當(dāng)。工作很辛苦，但收入并不高。沒有游客時，她們坐在自己的船上，有的呆呆地看著湖面，想著什么心思，有的則伏在船舷上打盹。臉是黑黑的，顯然是風(fēng)吹日曬形成的。我走到她們身邊，用相機對準(zhǔn)她們拍照，也不見她們有什么反映。只有來了乘客，她們才露出一些微笑，熟練地招呼上船，然后從容地?fù)u著櫓離去。但那一葉輕舟，能載得動她們因生存而發(fā)出的愁緒嗎？
三、古橋
揚州有許多古橋，古人稱“入郭登橋出郭船”。我們經(jīng)過的小秦淮上的橋就有不少，且大多是石拱橋。一些橋上青藤纏繞，綠苔遍布，顯然是有了年代。也有一些石板橋，因為歲月久遠(yuǎn)，不堪負(fù)重，則在它的旁邊建了一座新橋，也照樣是仿古拱橋。對石拱橋我內(nèi)心有種親近感，總認(rèn)為半圓的橋洞，隱寓著中國傳統(tǒng)的儒家思想，中庸平和，很有中國特色，耐人尋味。古樸豐厚的石拱橋與清碧蕩漾的河水一靜一動，演繹出至柔至剛的意境。“綠波春水飲長虹，綿纜徐牽碧鏡中，真在橫披畫里過，平山迎面送春風(fēng)。”這首詩夸的是“一字欄桿九曲紅”的紅橋，但就我來說，這條河上的古橋處處是勝跡。雖不似杭州的輕盈，顯出的卻是一種沉靜之美。
瘦西湖上橋也多。橫跨南北的五亭橋，被稱為揚州的城標(biāo)。這座橋造得奇特、瑰麗，是揚州人的驕傲。同行的導(dǎo)游在談到揚州園林時，總喜歡說，揚州是集北方之雄與南方之秀與一體，而五亭橋就是其中的典范。確實，這座橋為拱形石橋，既清秀又莊重，特別橋上面建有五亭，亭頂為黃色琉璃瓦，遠(yuǎn)遠(yuǎn)望去金碧輝煌，為瘦西湖增色不少。橋下有十五個橋洞，洞洞相連。如果是乘著小船，可以在橋洞里轉(zhuǎn)來穿去，只是我們的畫舫太大，只能從中間的橋洞穿過。
“天下三分明月夜，二分無賴是揚州”。揚州的月色是很出名的。因此有人說，這座橋，月滿之時，“每洞各銜一月，金色晃漾。”這與杭州的三潭印月異曲同工，但名氣遠(yuǎn)沒有杭州的大。我想，如果真有十五個月亮倒映在湖中，倒可稱得上世上奇觀了。
五亭橋勝的是造型和氣勢，但十五個月亮卻抵不上一個二十四橋。二十四橋明月才是揚州欲爭“月亮城”頭銜的王牌。我在《風(fēng)流江南橋》文章中曾提到過這座讓多少人傾倒的橋。據(jù)說，對二十四橋的來歷，至今仍在爭論不休，有人說揚州橋多，二十四橋是虛指泛指，不是指某一座橋；也有人說，揚州古時就有二十四座橋，還引來沈括的《夢溪筆談》證明。我則寧愿相信，二十四橋是一座橋，因二十四美人吹簫于此得名。既然都沒有確證，何不選擇一種更富詩意化的故事？揚州人還是聰明的，只新建二十橋景區(qū)，不建二十四橋，那座如圓月如玉帶高聳于湖面上的石拱橋，有二十四級臺階，有二十四只欄桿，橋長二十四米，橋高二點四米，就是不寫二十四橋名，讓游人多一些美好的想象。從遠(yuǎn)處看，這座漢白玉石橋輕架于綠水之上，說不出的靈動之氣。
瘦西湖本就秀麗多姿，湖面雖不似杭州西湖之闊，卻以其“瘦”在天下三十六西湖中獨樹一幟。再加上有了二十四橋景區(qū)，有了唐詩宋詞的渲染，顯得繁華了許多，也綺麗了許多。樓、臺、亭、閣、畫舫、回廊、小園在這里巧妙融合，再現(xiàn)了當(dāng)時的勝境。二十四橋明月夜，即使沒有玉人吹簫，我想，這里也會依舊美輪美奐。
四、寺堂
蘇北是平原，很少有高山。揚州城也是如此。所以，城外有了一座高不過幾十米的山岡，揚州人便當(dāng)寶貝似地加以利用。十幾年前，我去揚州，到平山堂只能坐車前往，現(xiàn)在卻開辟了水上旅游線，“一路樓臺直到山”，使之與瘦西湖水上相連，形成了湖光山色，被稱之為瘦西湖——蜀岡風(fēng)景區(qū)。
知道蜀岡的人不多，但一提到平山堂、大明寺，很多人就知道了。前者因歐陽修在此建堂而得名，后者由于大明寺出了個高僧——鑒真和尚而名聲遠(yuǎn)播。山上寺中建有棲靈塔，塔高九層，在瘦西湖的游船上遠(yuǎn)遠(yuǎn)就可看見。它就像一座巨大的標(biāo)牌，將游人的視線從清雅秀麗的瘦西湖漸漸引入了濃陰蔽空的大明寺。
“南朝四百八十寺，多少樓臺煙雨中。”就寺廟來說，江南不僅數(shù)量多，而且名氣大。這些寺廟大多數(shù)都掩映在深山之中，景色優(yōu)美，清靜深幽，莊嚴(yán)肅穆，幾百年香火不斷。特別是一些流傳不衰的傳說，讓這些深山古寺多了幾許神秘，自古就是游覽勝地。
大明寺也是這樣。宋代才子秦少游來此覽，作詩贊道：“游人若問登臨美，須作淮東第一觀。”話雖如此，大明寺的建筑規(guī)模遠(yuǎn)不及靈隱寺，也不及鎮(zhèn)江的金山寺。代表寺院水平的大雄寶殿，也沒有特別之處，比之金山大雄寶殿的金碧輝煌和靈隱寺的高大雄偉，自然是遜色了許多。但有道是山不在高有仙則名，這大明寺之所以在律宗禪寺中享有盛名，與里面的一位大和尚鑒真有關(guān)。
鑒真是唐朝天寶元年的高僧，在大明寺講律。十幾年后，他應(yīng)日本天皇邀請，東渡日本傳戒弘法。先后渡海五次，直到第六次才東渡成功，歷時十年，鑒真和尚為此雙目失明。到日本后，他開壇傳經(jīng)，并帶去了中國先進的文化和博大精神的建筑藝術(shù)，進行廣泛傳播，最后圓寂日本。所以，日本的古代建筑風(fēng)格與大唐一脈相承。鑒真紀(jì)念堂的建筑看上去富有日本風(fēng)格，是梁思成參照日本唐招提寺金堂設(shè)計的，實際上卻是唐朝當(dāng)時較為流行的建筑形式之一。
據(jù)導(dǎo)游介紹，鑒真和尚當(dāng)時東渡日本，并未得到當(dāng)時的皇帝允許，只是屬“民間行為”。但一千多年后，這位大和尚卻大大風(fēng)光了一回，其被日本人視為國寶的真人干漆坐像，回國探親，一時萬人空巷，爭睹其風(fēng)采。我們所看到的鑒真和尚造像，則是復(fù)制品，大小重量與原像幾乎一模一樣，鑒真雙目合閉，神態(tài)安詳，一看便是得道高僧。
紀(jì)念堂前有一幢石燈籠，里邊點著一盞長明燈，是日本贈送的?？粗侨缍?fàn)T火，我感慨萬千。鑒真為日本的佛學(xué)、醫(yī)學(xué)、文學(xué)、建筑、印刷、書法等作出了巨大的貢獻，對日本固然是利惠千秋，但對中國國家利益，是福是禍？二則，這樣一位高僧，如果不是日本人對他頂禮膜拜，讓他回國探親，我們又有幾人知道他？“墻內(nèi)開花墻外香。”很多事物，只有當(dāng)外國人說好了，我們才知道重視。喜乎悲乎？
可以看出，鑒真的修行確已到了非凡境界，物我兩忘，一心向佛，不為名利所累，終成正果。與此相比，歐陽修則遜色了許多。他為唐宋八大家之一，曾一度官至高位，后因政見不同，被貶為揚州太守，一時滿腹牢騷。他建堂于蜀岡，在堂前舉目遠(yuǎn)眺，則見“江南諸山，拱揖檻前，若可攀躋。”心想，誰說我處江湖之遠(yuǎn)？連遠(yuǎn)方的山都得向我俯首，你們這些所謂大臣算得了什么！這種典型的阿Q精神，讓他得到了暫時的心理平衡。
文人多風(fēng)流。歐陽修建成平山堂后，常常邀請文人在這里飲酒娛賓，吟詩作賦。他每在夏日凌晨，帶領(lǐng)大家來這里，并讓人到遠(yuǎn)處的邵伯湖采蓮花數(shù)千朵，命妓傳花，遇花飲酒。通宵達(dá)旦，載月而歸。這樣的歡娛在文人來說算得上風(fēng)雅，雖然極盡奢侈，且有擾山寺之清靜，但因為他是太守，因為他是名家，沒有幾人會認(rèn)為不妥的。有人還稱贊為“山川無價，文章有主”，更有人譽為“坐花載月”，羨慕得不得了。這座小小的三間堂也借主人名氣，讓揚州人爽了一回：“誰說我們揚州沒有山，我們的堂比你們的山還要高”。也是自我安慰吧。倒是有一人直言了，書一匾懸掛于堂前，謂“風(fēng)流宛在”。導(dǎo)游指著這四個字問我們，你們可看出有什么不同？有人說道：“看出了，錯了兩個字。”導(dǎo)游笑道：“書家無錯字！”原來，那個流字少了上面的一點，而在的土字上則加了一點，意思是說，你還是風(fēng)流少一點，實在多一點好！這樣的評價，對這位自詡為“六一居士”歐陽公來說，可謂再恰當(dāng)不過了！
五、園林
世界園林藝術(shù)分為三大體系，中國園林是其一。中國私家園林的精華在蘇州，其最高境界就是“雖由人作，宛若天開。”蘇州的拙政園、留園、網(wǎng)師園等堪稱為世界級的文化遺產(chǎn)，以小巧、自由、精致、淡雅而獨秀天下。但揚州人卻有自己的想法，認(rèn)為揚州園林在其精秀上并不輸于蘇州，在雄渾上更勝一籌。導(dǎo)游說：“揚州的個園與蘇州的拙政園、北京的頤和園、承德的避暑山莊并稱為中國四大名園。”讓同行的蘇州人大跌眼鏡：“什么時候評的？我們怎么沒有聽說過？”
其實，揚州的園林歷史十分悠久，在唐代就有“園林多是宅”之說。清代有人把揚州的園亭與杭州的湖山、蘇州的市肆稱之為“三者鼎峙，不可軒輊。”這并非空穴來風(fēng)。揚州由于其地理位置優(yōu)越，在隋開通大運河后，更成了中國南北水陸交通樞紐、東南政治、文化的都會和國際交往的商埠，曾一度“富甲天下”。特別是揚州鹽業(yè)經(jīng)濟發(fā)達(dá)，催生了揚州的繁華，四方豪商大賈，“腰纏十萬貫，騎鶴上揚州。”到了清朝，康熙、乾隆六下江南，每次必到揚州，更使揚州名聲大噪。一些鹽商富豪爭相購地建園，居住揚州，造就了許多精美的私家花園。個園、何園就是其中的代表。
就我看，拙政園與個園各有千秋，拙政園以水景為主，園中的亭臺廊榭多傍水，或跨水而設(shè)。“爽借清風(fēng)明借月，動觀秋水靜觀水。”巧妙運用多種造園手法，具有江南園林清雅明秀的顯著特點。而個園則以疊石聞名，四季假山，各具一格，確是國內(nèi)少見。
個園是清嘉慶年間兩淮鹽總黃至筠建造的私人花園。記憶中的個園不大，但這次隨著導(dǎo)游參觀，竟然發(fā)現(xiàn)擴大了幾倍，不僅新建了大門，而且收回了被市民占住的舊宅，使住房與園林成為一體，完整展現(xiàn)出全園風(fēng)貌。修繕后的住宅保持著原貌，青磚黑瓦，雕花窗格，門楣及桌椅上均雕有象征吉祥如意等祝福含義的圖案，如蝙蝠、飛鶴、松樹、鹿等；連桌幾上物具的擺放也體現(xiàn)隱含著極深的寓意，當(dāng)然也與祈求吉祥富貴有關(guān)。一些重要廳堂均用楠木建成，顯示出主人身份的高貴。
但真正的精彩卻是后花園。園主**竹，因為月映竹成千個字，而取名為個園。人未進園，已覺竹影搖曳，綠葉婆娑，一派清幽。進入園門，便見石筍參差，修篁弄影，春意陡現(xiàn)。這便是“春山”了。個園的假山，山山不同，四景各異。春山傍竹，夏山則依水，以聞名的太湖石堆疊而成，池中植睡蓮，山頂有松有亭，顯示出夏日的繁盛。放眼東望，有山屹立，呈褚黃色，秋意盎然。原來這就是“秋山”了。秋山以黃山石為主，極為耀眼。此山剛勁挺拔，山石嶙峋，山下有洞，峰回路轉(zhuǎn)。據(jù)說，在眾多江南園林中，秋山已成孤例，更顯彌足珍貴。而堆疊的冬山，其石材卻是宣石，陽光下閃閃發(fā)亮，如白雪皚皚。更讓人稱奇的是，造園者在其冬山南墻開了四排二十四孔，有風(fēng)吹來，隱約有北風(fēng)呼嘯，冷氣逼人，讓人真的感覺到天凍地寒。
如果說個園是典型的中國江南園林的典范，而何園則更兼具北方園林的神采。東半部是形似船廳，取的是“月作主人梅作客，花為四壁船為家”的意境。而西半部以樓為主，有回廊和復(fù)道廊相連，顯得寬綽華貴。樓之間是大水池，池上有亭，可演唱戲曲，何家主人經(jīng)常坐在樓上隔水觀戲。但女人卻不能露面，只能躲在房間中聽曲。園中置假山多處，有一處叫做片石山房，據(jù)說這里的假山是出自于清代大畫家濤之手，雖為人工堆砌，但自然古樸，毫不做作。
由些可見，揚州園林與蘇州園林相比還是有其特色的。在布局上更大氣，在構(gòu)造上更濃麗，這可能與兩地園林主人建造花園的目的不同有關(guān)。蘇州園林的建造者多為歸隱官宦或文人，如拙政園就是明御史王獻臣解官隱蘇州后拓建而成，而留園也是萬歷太仆寺少卿徐泰時罷官歸里后，所筑起來的。他們大多政治失意，思想消極，反映在造園上就是求清靜淡雅，絕不張揚。而揚州的園林主人大多是富甲一時的商人或官場上正春風(fēng)得意的主兒，一擲千金，極盡豪奢，在花園上也顯出富貴之氣，頗有氣派。
古人有《寄江南》詞一百二十首，稱揚州好。我的筆拙，不能記下?lián)P州所有的好處。其實，在寫這篇文章之前，我對揚州還是有偏見的，就是有一些好印象，也寧愿停留在書本上，徜徉在詩詞里，不愿涉及到現(xiàn)實。但這次揚州之行，確讓我改變了印象。我想，人只有交流溝通，才能相互增進了解，對一個城市也是這樣，只有用心去感受了，才能有一個全面的認(rèn)識。而現(xiàn)在，我們所缺少的可能就是這種真正意義上的精神對話。所以，我記下來一些感受，也權(quán)作個紀(jì)念。余杰說，真正的春天，在江南，在揚州。我是秋天到揚州的，如果有時間，我真愿意于煙花三月再上揚州，感受一下?lián)P州真正的春意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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成材不過歲三周，本地栽培地氣投。
處處柔條垂不斷，綠楊城郭是揚州。
楊柳舊稱枝揚者為楊，垂者為柳，今俗皆混稱之，揚地低濕，插之即活，三四年即可成陰，無培養(yǎng)之勞，有取材之利，橋旁屋外，垂條掩映，又得環(huán)境點綴之功，故里中幾乎無堤不柳，有地皆楊。王士禎詞云，綠楊城郭是揚州，蓋實錄也。
深秋的揚州，雖然少了春日煙花的氳氤，但遍地垂柳，依舊搖曳出滿城綠波。柳疏水凈，清風(fēng)輕拂，閑坐畫舫，即便不問平泉草木，這多麗湖山、杰閣幽亭，也如一幅書畫長卷在你眼前徐徐打開，“兩岸花堤全依水，一路樓臺直到山。”恍惚間，真以為自己成了乾隆，作了一次風(fēng)流逍遙游。
揚州去過多次，但舊時印象中，它只是一座蘇北小城，生硬的揚州話，不大的城區(qū)，古舊的房屋，雖有瘦西湖的點綴，仍擺脫不了局促、小氣和落后。對揚州人所謂的“杭州以湖山勝、蘇州以市肆勝，揚州以園亭勝”一說不以為然。但這次到揚州開會，一進揚州城，不說春風(fēng)十里，也是林木蔥蔥，“街垂千步柳，霞映兩重城”的景觀，竟然舉目可視，不能不說是意外。待到東道主安排我們游歷風(fēng)景名勝、城建風(fēng)光后，我才真正明白，為什么朱自清自豪地稱自己：“我是揚州人。”
一、畫舫
朱自清先生曾說過：“揚州的好處，大半在水上。在護城河上船，有七八里河道，曲折而幽靜。”揚州確因“州界多水，水揚波”而得名。這水指的就是繞城而流的長江和運河，指的就是穿城而過的汶河、小秦淮和位居城中的瘦西湖。城因水而活，繼而因水而興，揚州之所以經(jīng)歷二千多年滄桑而風(fēng)采依舊，與水是有很大關(guān)系的。所以，我們便從當(dāng)年乾隆的御碼頭上船，開始了水上游覽。
揚州畫舫在歷史上是很有名的。“揚州好，畫舫是飛仙。十面紗窗和月淡，一枝柔櫓發(fā)波圓，人在云水天。”在一本叫做《揚州畫舫錄》的書中，作者把這些游蕩穿行于河湖中的畫舫描繪得極盡詳細(xì)，這些畫舫也是儀態(tài)萬方，各顯其妙，名字也是千奇古怪，大俗大雅。作家余杰在其新作《香草山》小說中，不惜筆墨，與揚州女朋友萱在書信中大談?chuàng)P州畫舫，投其所好，以討得歡心。
我沒有見過古時的畫舫，想像中應(yīng)該是雕龍繡鳳，花團錦簇。而眼前的畫舫，確也是富貴雍容，古意十足。兩側(cè)船身，各有一條昂首翹尾的金龍，檐頂之上，是雙龍戲珠。下面則有椅有桌，桌上擺放著茶水和揚州點心，很是寬敞。據(jù)說當(dāng)年乾隆六下江南，在揚州就是坐著這樣的畫舫游覽瘦西湖的。
畫舫在小秦淮河里行駛，河不寬，水很清澈。兩岸楊柳低垂，柳陰中，是一座座明清風(fēng)格的古建筑，有的凌架于河面之上，有的俏立于小街之前，隱約可見懸掛的匾額和迎風(fēng)飄動的店招，竟然多是茶樓。也有山石竹影，隨意地散落，點綴著兩岸風(fēng)景。一陣風(fēng)過，依稀聽得不知從哪里傳出的樂曲和清唱。岸上人來人往，但不顯雜亂，隨處可見一些上了年紀(jì)的人，坐在河邊的石椅上，或閑閑說著話，或閉目養(yǎng)神，一副篤定的樣子。也有一些情侶，倚著欄桿，悄悄地說著話，見我們的船過來，抬起手搖搖，臉上燦燦地笑著。倒顯得我們的船急了些。
其實這畫舫在小秦淮里行駛顯得有些招搖，畢竟揚州的艷麗已成為過去，兩岸沒有了螢苑迷樓，更聽不到玉樹后庭花的遺音；還是一二人搖著一葉小舟，緩緩地蕩在靜幽的綠波里，看斜陽疏柳更為合適。
但畫舫一駛?cè)胧菸骱?，就有了不同的氣象。小秦淮是沉靜的，內(nèi)斂的，而瘦西湖是鋪張的。雖然這種鋪張是漸漸的，悠悠的，但到底還是透出了金粉浮華之氣。雕龍畫舫在碧波如鏡的湖面上行駛，把這種氣氛渲染得更加張揚，有著“十里春風(fēng)揚州路”的瀟灑和氣派。湖面上各種畫舫來回穿梭，顏色大多是金黃色的，與紅樓、綠樹、藍(lán)天成為鮮明的對比，煞是惹眼。
聽說古時的畫舫有很多名字，俗的不說，雅的有叫落霞孤騖的，有叫衣香人影的，有叫花月雙清、一湖春色的，也有叫載鶴、帶月的等等，多是從古詩中化來的，與瘦西湖的景色很是相配。但現(xiàn)在的畫舫，沒有了名字，只是按順序編了船號。我不知道揚州人在繼承畫舫這一傳統(tǒng)風(fēng)物的同時，為什么不讓那些有詩意的名字一并留存下來，為揚州文化增添更多一些令人回味的東西？
二、船娘
有船就有劃船的人。而揚州瘦西湖的搖船人卻是清一色的女人，被稱為船娘。這在國內(nèi)并不多見。我沒有考證這種習(xí)俗成于何年，但在揚州迎賓館房間的雜志上，卻讀到了有關(guān)介紹船娘的文章。
一篇是朱自清先生對船娘的評價，他寫道：“這些撐船的女子，便是有人說過的船娘。據(jù)說以亂頭粗衣、風(fēng)趣天然為勝；中年而有風(fēng)趣，也仍然算好。”朱自清先生所謂的風(fēng)趣天然我可理解，但如果是一色的亂頭粗衣，中年又無風(fēng)趣，在清秀的湖面上豈不有敗游興？與朱自清先生相比，郁達(dá)夫則有了要求：“若當(dāng)暮雨瀟瀟的春日，雇一個容貌姣好的船娘，攜酒與茶，來瘦西湖上回洲半日，倒也是一種賞心的樂事。”這位先生也是風(fēng)流雅士，**山水，游遍大江南北，對各處名勝總喜歡評論一番。他來揚州是沖著夢來的，是沖著山水佳麗來的。因游瘦西湖，就雇了一個船娘，由于她的姿態(tài)優(yōu)美，便若有所思，只等船到了天寧門外碼頭，他對那個船娘竟然有了依依難舍的神情。但到底那時的揚州已不是唐宋的揚州，他也不是杜牧，他對船娘的好印象最終只能止于信紙上，以至于回來后，寫信給林語堂，說：“我勸你不必游揚州。”
我來揚州不是尋夢的。所以，對它的一切我不會失望。反而是它給了我這個京口人更多的意外驚喜。因為先讀了文章，再看見船娘，我不像其他客人顯得那么驚詫了。可惜的是，我們的龍舟上沒有船娘，駕駛艙只一位粗壯的漢子在穩(wěn)穩(wěn)地把著舵。我是在瘦西湖上看見了她們的。說是船娘，其實大多數(shù)是姑娘。她們閑時就坐在船上待客，穿著淡淡的藍(lán)印花布服飾，腰上系著深藍(lán)底白碎花圍裙，很清淡樸素的打扮。據(jù)說過去的船娘多是黑色的綢褲，白色布衫，黑白分明，有人把她們比作湖上不易見到的忘機鷗鷺，讓人賞心悅目。這種裝扮的改變，不能說誰好誰壞，倒是船娘由撐篙改為搖櫓，讓人少了一種視覺上的享受。她們大多安靜地坐著輕輕地?fù)u著櫓，大些的船，因為是機動的，連櫓也不用搖了，則是控著舵，沒有了一點點動感。那種用竹竿“使勁一撐，竹竿一彎，同時身體靠上去用力，的臀部腰部的曲線和竹竿的線條，配合得異常勻稱、異常復(fù)雜”的美妙景象再也看不見了。
女人作為風(fēng)景，體現(xiàn)出的美也是不一樣的。透過船娘的樸實清素，她們表現(xiàn)出的更是一種內(nèi)在之美，朱自清們對這樣的美實際上是欣賞的，她們靠自己的勞動，贏得了人們的尊重。但也有一種女人，她是本身也是美的，是夜泊秦淮絕妙的風(fēng)景。她們是娉娉裊裊十三余，是楚腰纖細(xì)掌中輕，她們生存在銀燭秋光里，玩的是輕羅小扇撲流螢的游戲，對鏡畫眉，弄月吹簫，一曲歌罷，紅綃無數(shù)。她們眼波流轉(zhuǎn)，一笑千金。在岸上自然是香車寶馬，在河中也是畫舫繡船，說不出的香艷風(fēng)流。但這種美卻以青春作代價，畢竟不能長久。十年一覺揚州夢，青樓夢醒了，相伴她們的只有垂淚到天明的蠟燭了。
現(xiàn)在的船娘并不是土生土長的揚州人，她們大部分來自蘇北農(nóng)村。為了生存，干起了這樣的行當(dāng)。工作很辛苦，但收入并不高。沒有游客時，她們坐在自己的船上，有的呆呆地看著湖面，想著什么心思，有的則伏在船舷上打盹。臉是黑黑的，顯然是風(fēng)吹日曬形成的。我走到她們身邊，用相機對準(zhǔn)她們拍照，也不見她們有什么反映。只有來了乘客，她們才露出一些微笑，熟練地招呼上船，然后從容地?fù)u著櫓離去。但那一葉輕舟，能載得動她們因生存而發(fā)出的愁緒嗎？
三、古橋
揚州有許多古橋，古人稱“入郭登橋出郭船”。我們經(jīng)過的小秦淮上的橋就有不少，且大多是石拱橋。一些橋上青藤纏繞，綠苔遍布，顯然是有了年代。也有一些石板橋，因為歲月久遠(yuǎn)，不堪負(fù)重，則在它的旁邊建了一座新橋，也照樣是仿古拱橋。對石拱橋我內(nèi)心有種親近感，總認(rèn)為半圓的橋洞，隱寓著中國傳統(tǒng)的儒家思想，中庸平和，很有中國特色，耐人尋味。古樸豐厚的石拱橋與清碧蕩漾的河水一靜一動，演繹出至柔至剛的意境。“綠波春水飲長虹，綿纜徐牽碧鏡中，真在橫披畫里過，平山迎面送春風(fēng)。”這首詩夸的是“一字欄桿九曲紅”的紅橋，但就我來說，這條河上的古橋處處是勝跡。雖不似杭州的輕盈，顯出的卻是一種沉靜之美。
瘦西湖上橋也多。橫跨南北的五亭橋，被稱為揚州的城標(biāo)。這座橋造得奇特、瑰麗，是揚州人的驕傲。同行的導(dǎo)游在談到揚州園林時，總喜歡說，揚州是集北方之雄與南方之秀與一體，而五亭橋就是其中的典范。確實，這座橋為拱形石橋，既清秀又莊重，特別橋上面建有五亭，亭頂為黃色琉璃瓦，遠(yuǎn)遠(yuǎn)望去金碧輝煌，為瘦西湖增色不少。橋下有十五個橋洞，洞洞相連。如果是乘著小船，可以在橋洞里轉(zhuǎn)來穿去，只是我們的畫舫太大，只能從中間的橋洞穿過。
“天下三分明月夜，二分無賴是揚州”。揚州的月色是很出名的。因此有人說，這座橋，月滿之時，“每洞各銜一月，金色晃漾。”這與杭州的三潭印月異曲同工，但名氣遠(yuǎn)沒有杭州的大。我想，如果真有十五個月亮倒映在湖中，倒可稱得上世上奇觀了。
五亭橋勝的是造型和氣勢，但十五個月亮卻抵不上一個二十四橋。二十四橋明月才是揚州欲爭“月亮城”頭銜的王牌。我在《風(fēng)流江南橋》文章中曾提到過這座讓多少人傾倒的橋。據(jù)說，對二十四橋的來歷，至今仍在爭論不休，有人說揚州橋多，二十四橋是虛指泛指，不是指某一座橋；也有人說，揚州古時就有二十四座橋，還引來沈括的《夢溪筆談》證明。我則寧愿相信，二十四橋是一座橋，因二十四美人吹簫于此得名。既然都沒有確證，何不選擇一種更富詩意化的故事？揚州人還是聰明的，只新建二十橋景區(qū)，不建二十四橋，那座如圓月如玉帶高聳于湖面上的石拱橋，有二十四級臺階，有二十四只欄桿，橋長二十四米，橋高二點四米，就是不寫二十四橋名，讓游人多一些美好的想象。從遠(yuǎn)處看，這座漢白玉石橋輕架于綠水之上，說不出的靈動之氣。
瘦西湖本就秀麗多姿，湖面雖不似杭州西湖之闊，卻以其“瘦”在天下三十六西湖中獨樹一幟。再加上有了二十四橋景區(qū)，有了唐詩宋詞的渲染，顯得繁華了許多，也綺麗了許多。樓、臺、亭、閣、畫舫、回廊、小園在這里巧妙融合，再現(xiàn)了當(dāng)時的勝境。二十四橋明月夜，即使沒有玉人吹簫，我想，這里也會依舊美輪美奐。
四、寺堂
蘇北是平原，很少有高山。揚州城也是如此。所以，城外有了一座高不過幾十米的山岡，揚州人便當(dāng)寶貝似地加以利用。十幾年前，我去揚州，到平山堂只能坐車前往，現(xiàn)在卻開辟了水上旅游線，“一路樓臺直到山”，使之與瘦西湖水上相連，形成了湖光山色，被稱之為瘦西湖——蜀岡風(fēng)景區(qū)。
知道蜀岡的人不多，但一提到平山堂、大明寺，很多人就知道了。前者因歐陽修在此建堂而得名，后者由于大明寺出了個高僧——鑒真和尚而名聲遠(yuǎn)播。山上寺中建有棲靈塔，塔高九層，在瘦西湖的游船上遠(yuǎn)遠(yuǎn)就可看見。它就像一座巨大的標(biāo)牌，將游人的視線從清雅秀麗的瘦西湖漸漸引入了濃陰蔽空的大明寺。
“南朝四百八十寺，多少樓臺煙雨中。”就寺廟來說，江南不僅數(shù)量多，而且名氣大。這些寺廟大多數(shù)都掩映在深山之中，景色優(yōu)美，清靜深幽，莊嚴(yán)肅穆，幾百年香火不斷。特別是一些流傳不衰的傳說，讓這些深山古寺多了幾許神秘，自古就是游覽勝地。
大明寺也是這樣。宋代才子秦少游來此覽，作詩贊道：“游人若問登臨美，須作淮東第一觀。”話雖如此，大明寺的建筑規(guī)模遠(yuǎn)不及靈隱寺，也不及鎮(zhèn)江的金山寺。代表寺院水平的大雄寶殿，也沒有特別之處，比之金山大雄寶殿的金碧輝煌和靈隱寺的高大雄偉，自然是遜色了許多。但有道是山不在高有仙則名，這大明寺之所以在律宗禪寺中享有盛名，與里面的一位大和尚鑒真有關(guān)。
鑒真是唐朝天寶元年的高僧，在大明寺講律。十幾年后，他應(yīng)日本天皇邀請，東渡日本傳戒弘法。先后渡海五次，直到第六次才東渡成功，歷時十年，鑒真和尚為此雙目失明。到日本后，他開壇傳經(jīng)，并帶去了中國先進的文化和博大精神的建筑藝術(shù)，進行廣泛傳播，最后圓寂日本。所以，日本的古代建筑風(fēng)格與大唐一脈相承。鑒真紀(jì)念堂的建筑看上去富有日本風(fēng)格，是梁思成參照日本唐招提寺金堂設(shè)計的，實際上卻是唐朝當(dāng)時較為流行的建筑形式之一。
據(jù)導(dǎo)游介紹，鑒真和尚當(dāng)時東渡日本，并未得到當(dāng)時的皇帝允許，只是屬“民間行為”。但一千多年后，這位大和尚卻大大風(fēng)光了一回，其被日本人視為國寶的真人干漆坐像，回國探親，一時萬人空巷，爭睹其風(fēng)采。我們所看到的鑒真和尚造像，則是復(fù)制品，大小重量與原像幾乎一模一樣，鑒真雙目合閉，神態(tài)安詳，一看便是得道高僧。
紀(jì)念堂前有一幢石燈籠，里邊點著一盞長明燈，是日本贈送的?？粗侨缍?fàn)T火，我感慨萬千。鑒真為日本的佛學(xué)、醫(yī)學(xué)、文學(xué)、建筑、印刷、書法等作出了巨大的貢獻，對日本固然是利惠千秋，但對中國國家利益，是福是禍？二則，這樣一位高僧，如果不是日本人對他頂禮膜拜，讓他回國探親，我們又有幾人知道他？“墻內(nèi)開花墻外香。”很多事物，只有當(dāng)外國人說好了，我們才知道重視。喜乎悲乎？
可以看出，鑒真的修行確已到了非凡境界，物我兩忘，一心向佛，不為名利所累，終成正果。與此相比，歐陽修則遜色了許多。他為唐宋八大家之一，曾一度官至高位，后因政見不同，被貶為揚州太守，一時滿腹牢騷。他建堂于蜀岡，在堂前舉目遠(yuǎn)眺，則見“江南諸山，拱揖檻前，若可攀躋。”心想，誰說我處江湖之遠(yuǎn)？連遠(yuǎn)方的山都得向我俯首，你們這些所謂大臣算得了什么！這種典型的阿Q精神，讓他得到了暫時的心理平衡。
文人多風(fēng)流。歐陽修建成平山堂后，常常邀請文人在這里飲酒娛賓，吟詩作賦。他每在夏日凌晨，帶領(lǐng)大家來這里，并讓人到遠(yuǎn)處的邵伯湖采蓮花數(shù)千朵，命妓傳花，遇花飲酒。通宵達(dá)旦，載月而歸。這樣的歡娛在文人來說算得上風(fēng)雅，雖然極盡奢侈，且有擾山寺之清靜，但因為他是太守，因為他是名家，沒有幾人會認(rèn)為不妥的。有人還稱贊為“山川無價，文章有主”，更有人譽為“坐花載月”，羨慕得不得了。這座小小的三間堂也借主人名氣，讓揚州人爽了一回：“誰說我們揚州沒有山，我們的堂比你們的山還要高”。也是自我安慰吧。倒是有一人直言了，書一匾懸掛于堂前，謂“風(fēng)流宛在”。導(dǎo)游指著這四個字問我們，你們可看出有什么不同？有人說道：“看出了，錯了兩個字。”導(dǎo)游笑道：“書家無錯字！”原來，那個流字少了上面的一點，而在的土字上則加了一點，意思是說，你還是風(fēng)流少一點，實在多一點好！這樣的評價，對這位自詡為“六一居士”歐陽公來說，可謂再恰當(dāng)不過了！
五、園林
世界園林藝術(shù)分為三大體系，中國園林是其一。中國私家園林的精華在蘇州，其最高境界就是“雖由人作，宛若天開。”蘇州的拙政園、留園、網(wǎng)師園等堪稱為世界級的文化遺產(chǎn)，以小巧、自由、精致、淡雅而獨秀天下。但揚州人卻有自己的想法，認(rèn)為揚州園林在其精秀上并不輸于蘇州，在雄渾上更勝一籌。導(dǎo)游說：“揚州的個園與蘇州的拙政園、北京的頤和園、承德的避暑山莊并稱為中國四大名園。”讓同行的蘇州人大跌眼鏡：“什么時候評的？我們怎么沒有聽說過？”
其實，揚州的園林歷史十分悠久，在唐代就有“園林多是宅”之說。清代有人把揚州的園亭與杭州的湖山、蘇州的市肆稱之為“三者鼎峙，不可軒輊。”這并非空穴來風(fēng)。揚州由于其地理位置優(yōu)越，在隋開通大運河后，更成了中國南北水陸交通樞紐、東南政治、文化的都會和國際交往的商埠，曾一度“富甲天下”。特別是揚州鹽業(yè)經(jīng)濟發(fā)達(dá)，催生了揚州的繁華，四方豪商大賈，“腰纏十萬貫，騎鶴上揚州。”到了清朝，康熙、乾隆六下江南，每次必到揚州，更使揚州名聲大噪。一些鹽商富豪爭相購地建園，居住揚州，造就了許多精美的私家花園。個園、何園就是其中的代表。
就我看，拙政園與個園各有千秋，拙政園以水景為主，園中的亭臺廊榭多傍水，或跨水而設(shè)。“爽借清風(fēng)明借月，動觀秋水靜觀水。”巧妙運用多種造園手法，具有江南園林清雅明秀的顯著特點。而個園則以疊石聞名，四季假山，各具一格，確是國內(nèi)少見。
個園是清嘉慶年間兩淮鹽總黃至筠建造的私人花園。記憶中的個園不大，但這次隨著導(dǎo)游參觀，竟然發(fā)現(xiàn)擴大了幾倍，不僅新建了大門，而且收回了被市民占住的舊宅，使住房與園林成為一體，完整展現(xiàn)出全園風(fēng)貌。修繕后的住宅保持著原貌，青磚黑瓦，雕花窗格，門楣及桌椅上均雕有象征吉祥如意等祝福含義的圖案，如蝙蝠、飛鶴、松樹、鹿等；連桌幾上物具的擺放也體現(xiàn)隱含著極深的寓意，當(dāng)然也與祈求吉祥富貴有關(guān)。一些重要廳堂均用楠木建成，顯示出主人身份的高貴。
但真正的精彩卻是后花園。園主**竹，因為月映竹成千個字，而取名為個園。人未進園，已覺竹影搖曳，綠葉婆娑，一派清幽。進入園門，便見石筍參差，修篁弄影，春意陡現(xiàn)。這便是“春山”了。個園的假山，山山不同，四景各異。春山傍竹，夏山則依水，以聞名的太湖石堆疊而成，池中植睡蓮，山頂有松有亭，顯示出夏日的繁盛。放眼東望，有山屹立，呈褚黃色，秋意盎然。原來這就是“秋山”了。秋山以黃山石為主，極為耀眼。此山剛勁挺拔，山石嶙峋，山下有洞，峰回路轉(zhuǎn)。據(jù)說，在眾多江南園林中，秋山已成孤例，更顯彌足珍貴。而堆疊的冬山，其石材卻是宣石，陽光下閃閃發(fā)亮，如白雪皚皚。更讓人稱奇的是，造園者在其冬山南墻開了四排二十四孔，有風(fēng)吹來，隱約有北風(fēng)呼嘯，冷氣逼人，讓人真的感覺到天凍地寒。
如果說個園是典型的中國江南園林的典范，而何園則更兼具北方園林的神采。東半部是形似船廳，取的是“月作主人梅作客，花為四壁船為家”的意境。而西半部以樓為主，有回廊和復(fù)道廊相連，顯得寬綽華貴。樓之間是大水池，池上有亭，可演唱戲曲，何家主人經(jīng)常坐在樓上隔水觀戲。但女人卻不能露面，只能躲在房間中聽曲。園中置假山多處，有一處叫做片石山房，據(jù)說這里的假山是出自于清代大畫家濤之手，雖為人工堆砌，但自然古樸，毫不做作。
由些可見，揚州園林與蘇州園林相比還是有其特色的。在布局上更大氣，在構(gòu)造上更濃麗，這可能與兩地園林主人建造花園的目的不同有關(guān)。蘇州園林的建造者多為歸隱官宦或文人，如拙政園就是明御史王獻臣解官隱蘇州后拓建而成，而留園也是萬歷太仆寺少卿徐泰時罷官歸里后，所筑起來的。他們大多政治失意，思想消極，反映在造園上就是求清靜淡雅，絕不張揚。而揚州的園林主人大多是富甲一時的商人或官場上正春風(fēng)得意的主兒，一擲千金，極盡豪奢，在花園上也顯出富貴之氣，頗有氣派。
古人有《寄江南》詞一百二十首，稱揚州好。我的筆拙，不能記下?lián)P州所有的好處。其實，在寫這篇文章之前，我對揚州還是有偏見的，就是有一些好印象，也寧愿停留在書本上，徜徉在詩詞里，不愿涉及到現(xiàn)實。但這次揚州之行，確讓我改變了印象。我想，人只有交流溝通，才能相互增進了解，對一個城市也是這樣，只有用心去感受了，才能有一個全面的認(rèn)識。而現(xiàn)在，我們所缺少的可能就是這種真正意義上的精神對話。所以，我記下來一些感受，也權(quán)作個紀(jì)念。余杰說，真正的春天，在江南，在揚州。我是秋天到揚州的，如果有時間，我真愿意于煙花三月再上揚州，感受一下?lián)P州真正的春意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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